文/特约撰稿员　黄杰（发自香港）

2005年12月21日17时30分，香港立法会里气氛紧张，随着主席范徐丽泰“请表决”一声令下，屏幕上出现“34票赞成、24票反对、1票弃权”的结果。鉴于未获立法会2/3议员支持，范徐丽泰宣布：“2007年香港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选举议案被否决。”

是日午夜，香港立法会就2008年立法会产生办法建议方案进行表决，议案同样以34票赞成、24票反对、1票弃权而遭到否决。

两个议案遭腰斩，意味2007、2008年选举将沿用现行方法，即立法会将保留60个议席，特首选委会人数则维持在800。

谁是“第6个”？

由于民主派执意将“政改方案”与“双普选”绑定，提出没有普选时间表便不会通过政府的政改方案。因此，自从2005年11月19日，香港政务司许仕仁提出政府的《政制发展专责小组第5号报告书》（简称“政改方案”）后，香港社会即就该议案展开了激烈的政治角力。

按照香港《基本法》的规定，政治体制方案必须由2/3以上议员支持才能通过。香港立法会连立法会主席在内共60名议员，其中25名泛民主派立法会议员，由于按惯例立法会主席不投票，所以政府必须在泛民主派中争取到至少6票，才能确保议案得以通过。

特区政府提出议案后，即展开了一系列“拉票活动”。

11月30日，曾荫权罕见地在电视上发布《告全体港人书》，开宗明义指出：“在记忆中，港督或前行政长官，绝少透过电视向市民发表讲话。”他说，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目前香港民主发展踏入关键性的12月。

他再次重申：目前港府提出的“政改方案”，已经是迈向普选的一大步，包括行政长官的选举委员会的产生办法，扩大民主化，由800人扩大到1600人；至于立法会也增加10个议席，5个直选产生，5个由区议员互选产生。两个选举办法同样有300万选民基础。他动情地说：“过去几个星期，我不断扪心自问，还有没有更好更可行的政改方案？政府提出的方案，虽然不是最完美，但方案得来不易。”他强调，方案如果不获立法会支持，将会令两年心血与汗水付诸东流。之后，香港影视明星黎明、汪明荃等人相继出现在电视节目上，为政府拉票。

距立法会表决不到一周时间内，行政长官曾荫权开始分别单独约见立法会反对派议员。

12月15日，曾荫权与医学界民主派议员郭家麒会面。会面后郭家麒表示，会面气氛坦诚，有助双方沟通。之后，会计界议员谭香文以及其他反对派议员也逐一与曾荫权会面。

在立法会对“政改方案”进行大对决的前一天晚上，特首曾荫权及政务司长许仕仁，于20日晚漏夜仍尽最后努力拉票，未放弃争取关键的六张民主派支持票。就在立法会开会前13小时，媒体记者目击曾荫权、许仕仁及政制事务局长林瑞麟，在礼宾府会见一直被视为政府积极游说支持方案的对象——泛民主派议员李国麟、谭香文、冯检基及郑经翰。

在立法会举行期间，特首曾荫权也赶到立法会附近的“香港会”，再次会见刘千石、谭香文、郑经翰、冯检基等议员，力图最后说服这些人转而支持政府。

外界一直认为，独立议员郑经翰、刘千石，民协的议员冯检基，卫生服务界议员李国麟，会计界议员谭香文，都有可能转而支持政府。政府高官在向这些人做工作时，曾暗示他们：“我们只差一两票了，等着你的支持！”媒体遂猜测，这个政府要争取的第6票是谁？梁耀忠、郭家麒等人都被打了问号。

“会上人盯人，会下排对排”

在曾荫权约见5名泛民主派议员后，事件即传遍泛民主派阵营。于是，泛民主派立即派人以“追魂夺命CALL”，与各人电话联络，确保不走票。一到会场，泛民主派即展开“人盯人”战术，谭香文被民主党的李华明盯得死死的，并以“凡事永远无两全其美”劝喻谭香文归边。其他4名游离票分子，亦遭泛民主派死死盯牢。张文光重点盯住李国麟；杨森和李永达则拉着冯检基游说；另外几个人则对街工出身的梁耀忠晓以大义。

政府方面也不示弱。政制事务局官员倾巢而出，全部跑到会场上为政府拉票。

而在会场外，支持与反对的民众，则排成对阵，在会场外摇旗呐喊，声援场内的议员。泛民主派在动员民众方面先行一步．他们在12月4日动员数万香港人走上街头，要求履行香港8年前由英国移交给中国时的承诺，给予香港完全民主。这是自2003年“七一”50万人游行以来，香港最大规模的示威活动。

主办单位之一的民间人权阵线说，超过25万人参加游行抗议活动。警方的通告表示，下午3时15分活动展开时，公园约聚集4万人。BBC在现场报道称，从维多利亚公园出发的队伍用了两个小时才全部走出大门。游行队伍中游人打着批评政府的横幅，有人身着印有要求民主字样的T恤衫，游行气氛非常平静。参加者当中除了工会、政党或者民间团体之外，也有大量普通市民，还有全家老小一齐出动。

而亲政府政党也不甘示弱。由香港工会联合会、民主建港协进联盟、香港广东社团总会、香港福建社团联会等11个社团成立的“关注政改大联盟”，自12月11日至18日发起“支持政改方案、迈向普选目标、市民签名大行动”。12月20日下午，“关注政改大联盟”的代表以圣诞老人打扮，将征集到的775，000个支持政改方案的市民签名，送到香港政府总部，向政务司司长许仕仁递交这批签名。活动召集人、工联会会长郑耀棠表示，这些签名反映出很大的民意，许多市民希望能够支持政改方案，并期望立法会议员能够投票支持政改方案，使得香港的民主制度能向前迈进一步。

民主派“沉默是金”，议案遭否决

当天的立法会上，气氛十分诡异。按照规定，每名议员可以发言15分钟。然而平时在议堂上一直滔滔不绝的民主派议员，全都坐在角落上不发言。当第3位发言者黄宜弘发言后，竟然再没有议员举手要求发言，令自由党代理主席刘健仪不得不发问：“是否没有议员再发言？否则要付诸表决。”

这时，亲政府政党民建联才知情况不妙，部分议员急返会场。民建联的谭耀宗揶揄泛民主派上演“沉默是金”，一再猛批民主派违背民意一意孤行，但仍未能挑起民主派的反击。最后，谭耀宗亦无奈地说：“我该讲的都讲完了，再多说也不会改变投票结果。”

首个议案，只有24个议员发言。亲政府政党本想再将辩论拖至次日，以图为政府有多些时间游说态度未明的泛民主派议员，但是泛民主派的策略是以快打慢，速战速决。

原来，民主党于当日上午10时召开党团会议时分析发现，时间对特首及政府是最大的武器，他们担心时间越充裕，特首游说成功的机会越大，最终党主席李永达及党团召集人单仲偕提出，建议泛民主派采取“沉默是金”策略，尽快否决决议案，免夜长梦多。

而在议员发言中，早前被视为已被政府游说成功的会计界议员谭香文的表现最富戏剧性。前晚，谭香文曾被特首曾荫权叫到礼宾府会面。当她11时现身立法会后，立刻成为传媒紧盯的对象。记者追问夜会情况，但她未有留步响应，只以赶往开会为由离开，外界以为她被政府成功游说。于是，民主党开始与其他泛民主派议员联络时，派出8名泛民主派议员与她午膳，同时委托与谭香文相熟的李华明，邀请谭香文作为首名发言的泛民代表。据悉，其间李永达“又拉又吓”，一则辅导备受压力的谭，劝她及早发言，可减少压力；同时警告她一旦支持方案，或会被选民离弃，结果谭香文终于答应打头炮。

在镜头面前战战兢兢的谭香文，发言时突然态度强硬，不断批评政府拉票的努力，最后搬出英国铁娘子撒切尔夫人的名句“You can turn, but the lady is not for the turning（你们若有改变，请便；我是不会改变的）”结束。说罢，场内的泛民主派议员拍台表示支持。

这时，场内的港府高官个个面色难看。谭香文在发言后一炮而红。

在谭香文发言反对政府方案之后，大局瞬间逆转。坐在官员席上的政务司长许仕仁接到一张纸条，看后面色阴沉。政府高官们知道这次投票大势己定，政府方案终会被否决。

连日来“失踪”、未响应传媒查询的卫生服务界议员李国麟，早上仍说“要想想可以怎样(投票)，现阶段未能说支持或不支持”。李国麟在会上虽没有发言，但最终投反对票。

民协冯检基由早上至下午3时前，也没有清楚表明自己的立场，皆因希望特首能响应其提出的要求，包括在2012年前分两阶段取消委任议席；希望特首承诺在2007年任满前向中央递交普选时间表及路线图讨论报告，及安排民主派上京与领导人商讨时间表等。不过，一直没有得到政府承诺。

无论亲政府阵营如何出手挽救，泛民的速战速决策略明显奏效，亦成功箍住李国麟等数张“高危”选票。表决后，香港政制事务局局长林瑞麟愤然表示：“反对派背弃民意，要对香港市民，对历史有一个交待！”

议案遭否决当晚，特首曾荫权在记者会上表示：“理性上，我知道要以平常心去面对，但感性上我难免感到遗憾和失望。遗憾的是香港平白错失了一个向民主大步迈进的机会，失望的是今日立法会的表决，令市民对早日落实更民主、更开放的选举的期望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