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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四省区禽流感疫区调查  
2005年12月21日 1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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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探访青海疫区

文、图/记者  张志强(发自青海)

10月28日,中国国家农业部兽医局局长贾幼陵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5月份在青海发生禽流感疫情,有海外报道称已有121人死于禽流感,这是有人在故意造谣。

媒体报道显示,这是青海禽流感疫情暴发后,贾幼陵第3次公开发表相同内容的谈话。

在贾幼陵发表谈话的同时,《凤凰周刊》记者正处在事发地——青海省刚察县泉吉乡年乃索麻村,也就是举世闻名的青海湖鸟岛所在地。这里是候鸟的天堂,每年春夏之际有数以万计的候鸟来此地栖息繁衍。但半年前,6000多只候鸟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禽流感。

世界卫生组织驻华项目官员霍尔称,这是候鸟第一次大规模死于禽流感,且研究显示病毒已变异。据此,青海湖候鸟疫情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关注,各类正式和非正式的消息开始广为流传。而随着当下全球禽流感疫情在候鸟迁徙路线上屡次暴发,有关青海疫区的种种信息也再度引起人们的强烈关注。

鸟岛上的大规模死亡

鸟岛坐落于青海湖西部湾,全岛面积0.27平方公里,其与海西皮(又称鸬鹚岛)相连,构成青海湖水禽保护的核心区之一,每年春夏到此营巢产卵的斑头雁、棕头鸥、鱼鸥和鸬鹚四种大型水鸟达5.8万只以上。

万鸟齐飞,振翅蔽日,对长年在此与鸟为伴的青海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何玉邦来说,是再常见不过的场景。但今年候鸟迁来该地后不久,他便发觉有些异样。“许多鸟儿远离鸟群,孤零零地站在水里,不一会儿就倒了下去,还有的则是飞着飞着就一头栽了下来”,何回忆说。

一群群候鸟无声无息地走向了生命的终点。据新华社报道,截至5月8日,死亡候鸟的数量已达178只。

5月21日,中国政府正式向外界公布,农业部于5月4日接到青海省农牧厅报告,该省刚察县泉吉乡年乃索麻村部分候鸟发生死亡,经国家禽流感参考实验室诊断,确诊为H5N1亚型禽流感。

此后,候鸟中发生了更大规模的死亡。到7月1日贾幼陵宣布青海候鸟禽流感疫情得到有效控制时止,统计显示候鸟已死亡6345只,包括斑头雁、棕头鸥、鸬鹚和赤麻鸭等。而随着候鸟的大量死亡,一些更令人惊怵的消息也开始从这个荒芜偏僻的小岛向全球扩散。

5月23日,有海外网站披露称,中国青海省近期持续发生多起因感染禽流感致死事件。此次的禽流感是由候鸟带入当地,感染了当地居民的家畜,进而感染当地居民,最后在当地居民之间、家畜之间大规模传播,导致出现严重的感染死亡事件。次日,该网站再次发布消息称,青海疫区因感染禽流感导致的死亡人数已经增至121人,参与救治的青海省当地医务人员也有11人死亡。一些海外网站上甚至流传一份死亡清单。

尽管该网站声明,因有关消息被封锁,无法核实,其披露的信息还是被海外媒体广为传播,引起国际舆论哗然。

5月27日,中国官方正式对有关传言作出回应。贾幼陵当天下午在国新办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青海省没有人被感染禽流感。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贝汉卫随后也表示,在处理禽流感方面,中国已采取了严格措施,目前并无迹象显示,在中国内地发现的禽流感病毒会传染给人类。

但这并未能中止流言的传播。在此后的每次禽流感疫情通报会上,青海湖流言都会被一些外国记者问及。

与外界沸沸扬扬的争论相比,处在疫区的居民却显得格外淡定。牧民俄措吉(音)一家5口是离疫区最近的一户人家,距离鸟岛约5公里。她告诉记者,禽流感暴发期间,自己与丈夫在山上的夏季草场放牧,年届七旬的父母留在家里。“他们目前身体都十分健康,到临近的石乃亥乡赶集去了,也没听说(当地)有人受了感染。”

出俄措吉家不远,记者又遇上正放牧归来的增太加(音)。听闻记者称赞其身上的藏袍温暖好看,他当即解开衣带,就要将其送给记者,满脸真诚。此时,当地气温已降至零度以下,从青海湖上吹来的风刺骨冰凉。增太加告诉记者,4月至10月,年乃索麻村没人死亡。“禽流感发生时,进鸟岛的路卡上天天有人消毒,牛羊群都不放过,还有穿白大褂的人给量体温。”

在传言有9人死亡的泉吉乡政府所在地,一旅店老板告诉记者,感觉禽流感像是发生在很遥远的地方。“禽流感发生时,除了一些鸡被政府扑杀外,没给生活带来任何其他影响。”

而100公里外的刚察县,传言说有8人死亡。记者在该县医院走访时获悉,禽流感期间,该院设有发热门诊,也有人前来就诊,但均是普通感冒发烧。4月至10月,该院发生一起死亡病例,属急性心血管疾病正常死亡。

对于有关青海湖疫区禽流感感染人的传言,青海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工作人员蔡锦龙和青海省防治禽流感专家组成员、青海大学农牧学院教授肖履中均表示不可信,他们认为如果真能传染人,首先应是他们这些长期与鸟打交道的人。疫病发生之初,“大家还不清楚情况,一直是徒手拣死鸟,管理局26个人现在全部安然无恙。”蔡锦龙介绍说,防治期间,他曾有过一次感冒发烧,血样随即被送往青海省疾病控制中心进行检测,没发现任何问题。

流言四起的背后

虽然流言终将为事实真相所平息,但疫情暴发后流言四起的局面,却引人深思。

疫情发生后,新华社青海分社先后采写了10余条相关稿件,被各媒体广为采用。该社记者何君介绍说,采用率最高的一条稿子被160多家媒体转载,但青海省内媒体除了转发一条省级实验室排除禽流感可能性的稿件外,此后对青海湖禽流感疫情再无只字报道。

疫情过去近4个月后,有关青海湖疫情的信息仍有颇多模糊之处。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研究员、中国鸟类学会水鸟和鹤类专家组成员李来兴认为,正是这种信息的模糊性,为流言的滋生提供了土壤。

在采访中,记者从青海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一位工作人员处获悉一个细节:4月下旬,该局一工作人员在野外拾得死鸟,拿回来准备用开水烫过后食用,被老职工制止。青海省兽医总站防疫科科长付国章也向记者证实说,候鸟在4月份就已开始了零星死亡,至5月死亡数开始增多。

据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为了不影响即将到来的“五一”黄金周旅游收入,当地没有将疫情及时上报。

记者从管理局获悉,去年鸟岛门票收入为480万元,管理局与刚察县四六分成,管理局依靠门票收入来维持日常运转。而每年“五一”期间的游客数量,占到全年游客量的1/6强,今年5月1日至4日,游客达到2.3万人次,门票每人次48元。

但何玉邦对此说法并不认同。他介绍说,管理局工作人员首次发现斑头雁出现非正常死亡,是在5月4日,且当天即上报至青海省农牧厅。肖履中说,接报当天,他们即赶赴鸟岛提取了病样,并送至兽医总站实验室。但经实验室检验分析,基本排除了禽流感等恶性传染病的可能性。付国章认为,实验出现误差问题,可能出在病样上。

5天后,鸟儿死亡数量骤增,青海省农牧厅再次派员提取病样,才检测为疑似禽流感,并将病样送往位于哈尔滨的国家参考实验室。5月18日,确诊为H5N1亚型禽流感。

确诊后第二天,青海省即封锁了泉吉乡(含鸟岛),在3个入口处都设置了动物防疫监督检查站,禁止无关人员进入疫区,对因工作需要进入的人员及车辆进行严格登记、消毒。截至6月14日,疫区周边的1万多只家禽全部扑杀完毕。同时青海省紧急调拨了300万支疫苗,对疫区周围以及候鸟迁徙路线所经区域所有易感家禽进行紧急免疫,该省230多万只家禽接种免疫工作已经全面结束。

7月1日,贾幼陵宣布青海候鸟禽流感疫情已得到有效控制。贾幼陵说,6月8日以来,候鸟日死亡已逐步下降到20只左右,已经趋于稳定。

李来兴认为,病因确诊前后,当地采取的防治措施有不当之处。让李感到耿耿于怀的是,作为青海省惟一一位鸟类研究专家,省有关部门在确定防治禽流感专家组成员时竟遗忘了他。“我对青海湖候鸟进行了20年的研究,其习性和病症都比较了解,我到农牧厅主动要求加入专家组,遭到拒绝”,李来兴说。

青海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的野生候鸟大都是国家保护动物,且这些野生候鸟四处乱飞,活动范围最远达70公里。如何控制这部分在疫区活动的鸟类散播禽流感病毒,成为大难题。一些专家提出用飞机在疫区空投含免疫药物的饵料,以使禽鸟食用后产生抗体。然而,这些禽鸟却没有食用饵料的习性,最终没有成功。也有专家认为,一些候鸟生来就携有禽流感病毒,鸟岛发生的禽流感疫情也是一种自然现象,只能靠自身免疫能力自生自灭。

对于疫苗使用,李来兴提出了自己的办法:虽然野鸟不可能像对家禽那样强制性的使用疫苗,但青海湖特殊的气候条件,可以选择在温度低、光照不强烈的时间,使用喷雾的方式使疫苗悬浮在空气中,从而达到给野鸟免疫的目的。“但这需要科学配置疫苗的技术参数,结果我找到相关官员,要求与疫苗研制人员见面还是被拒。他们只要求我提供可操作的方案,却不让接触核心的信息。”李来兴说:“打听疫苗情况,就像打听他们家存款一样难。”

青海省重大动物疫情防治指挥部办公室负责人党陈延认为,李的办法也不可行。在空气中喷散疫苗会在空气中产生异味,而候鸟对气味是非常敏感的,哪怕是其幼雏接触到其他气味都会被逐出鸟群。

党陈延说,大批候鸟因禽流感死亡在国际上都没有先例,不可能像家禽一样扑杀,只能把疫情控制重点放在野生候鸟对家禽和人类的传染威胁上。

被迁徙的恐惧

疫情平息了,鸟儿也迁走了,但鸟岛关于禽流感的记忆并未就此消失。

10月28日,记者登上鸟岛。在鸬鹚栖息的悬崖,记者见到干涸的粪便蜂窝般攀附在崖壁上,一只死鸬鹚的尸首仍躺在悬崖脚下。斑头雁和棕头鸥的栖息地上,夏季留下的蛋和粪便也正在高原强紫外线照射下散发着蓝光。

李来兴认为,这些残留物中仍可能包含有禽流感病毒,青海湖明年仍有发生疫情的可能。

何玉邦告诉记者,管理局将在今年12月至明年1月候鸟到来前,对青海湖进行反复的检测和消毒,包括对青海湖水体,鸟的羽毛、粪便等。但他认为,目前对青海湖保护区而言,最棘手的问题还并不是对残留物的消毒检验,而是基层薄弱的防控体系将如何应对禽流感病毒的再度入侵。

“监控设备除了望远镜外再无其他,且管理局属省林业局的26名工作人员所学专业全部为林业,不了解鸟类习性,也无法作出专业判断。”何玉邦说,目前对禽流感的常规监测程序基本上完全依赖于死鸟,发现死鸟即层层上报。

李来兴认为这种做法过于被动。这种措施只能在发现死鸟后才能实行,对于病鸟则没有效果。他认为,如果是专业的鸟类监测人员,可以通过对鸟类生活习性的了解来发现病鸟,一旦发现,则应该像对人实施隔离一样隔离观察病鸟。

而对更多的人来说,数千候鸟魂断青海湖所释放出的警示信号是——这种恐惧是能够被迁徙的。

青海湖疫情发生两个多月后,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所长高福和香港大学微生物系管轶副教授领导的两个研究团队分别在美国《科学》和英国《自然》杂志发表论文,给出了那些候鸟的死因:变种的H5N1禽流感病毒。

据悉,科学家们从死鸟的咽喉、泄殖腔分泌物中分离出了病毒,并对4个病毒分离样本进行了全基因组检测。结果发现,它们与已知的H5N1型病毒类型都不完全相同。也就是说,病毒的基因组可能经过了重排。为验证其毒性,高福研究员等对鸡和鼠注射了分离病毒。结果发现,8只接受注射的鸡都在20小时内死亡;在8只实验鼠中,有7只在3天内死亡,剩下1只在第4天死亡。“这一结果表明,这种新H5N1型病毒危害极大,其毒性远远超过了早先在中国北方发现的同类型水禽禽流感病毒。”高福在接受媒体记者采访时说。

根据候鸟的迁徙路线,科学家分析:疫情可能发生在候鸟东南亚等地越冬之际,然后春季迁徙时带到青海湖地区。尽管目前这还仅仅是种推测,但继青海湖之后,中国的新疆、西藏地区也暴发了候鸟疫情,又为这一推测提供了某种注脚。

据相关资料显示,候鸟迁徙在中国主要有3条路线,一条是西太平洋,主要是从阿拉斯加等到西太平洋群岛,经过中国的辽宁、山东等沿海省份。第二条路线是东亚——澳洲的迁徙路线,主要是从西伯利亚经过新西兰,经过上海、江苏等中部省份。而这次青海野生候鸟的疫情是第三条路线,主要是从中亚各国到印度半岛北部,实际是从南亚、中亚各国到印度半岛北部,经过西藏,翻越喜马拉雅山,经过西藏、青海等西部地区。

据悉,高福领导的研究团队后来又从青海湖收集了幸存候鸟的血清样本。如果检测到幸存候鸟体内带有禽流感病毒,这就意味着禽流感将会“插上翅膀”飞城越境,成为全球性威胁。

关于候鸟或野鸟在禽流感传播和暴发中扮演的角色,科学家们尚未盖棺定论。不过,他们存在一个共识:应该加强对禽流感的监测。据悉,青海湖的斑头雁每年9月将向南迁徙到缅甸,并且飞越喜马拉雅直达印度,次年4月才返回青海。因此,联合国粮农组织非常关注印度和孟加拉的情况,正在帮助这些南亚国家建立禽流感监测体系。

候鸟禽流感的发生预示禽流感不再是某个区域或国家的问题。目前,科学家正在全力以赴地破解禽流感扩散之谜。中科院动物研究所雷富民研究员领导的禽流感分子流行病调查攻关小组,就对青海湖疫区,以及其他一些地区进行了重点普查研究,收集了数千个野生动物的血清样本,试图从中找到禽流感的传播途径和暴发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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