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RS”之后，一场更凶猛的疫情正向人类袭来。

禽流感扰乱了全球，中国也不例外。2005年5月-6月，6000余只候鸟暴毙于美丽的青海湖畔，随后内蒙古、安徽、湖南也相继发生疫情。最新的消息显示，暴发于辽宁省黑山县八道壕镇台村的禽流感疫情，也已造成8940只鸡死亡。

专家指出，防治禽流感这样的全球性瘟疫，不仅要求各国政府建立及时、准确的监测体系，及时发布相关信息更是“抗禽”战役取得胜利的关键。近期，本刊派出多路记者深入青海、安徽、湖南、内蒙等地疫区一线，见证了中国大陆在这场世纪大战中的决绝与探求。

传言中的湖南女童之死

文、图/记者  邓飞（发自湖南）

家里第一只鸭子死的时候，贺铁光和家里人都没有在意。在乡村，死鸡死鸭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几天后，贺所在的湘潭县射埠镇湾塘村有数百只鸡鸭陆续死去，村民们将其一一剖洗，晒着、烤着，准备做成腊制品。直到贺的一儿一女吃了家里一只死鸭，导致一病一死，大量被防护衣包裹的工作人员进驻并封锁村庄时，村民们才意识到禽流感的陡然降临。

贺茵之死浮出

10月26日下午，《凤凰周刊》记者抵达湘潭县射埠镇发现，湾塘村作为核心疫区，3公里外设置了第一道关卡，记者被拦截，禁止入内。

湾塘村在一条省道边。守卡的湘潭县公安局巡警大队一王姓巡警对记者说，进去要穿防护服，“还要扎针打疫苗”。一些围聚在关卡的村民悄悄告诉记者，湾塘村里死了一个13岁的女孩，叫贺茵，她的弟弟也在湖南省儿童医院救治。

当天晚上，记者向湘潭县委宣传部一副部长查询，村里到底有无死人，他表示说村里不可能死人，如果死人，他一定会得到消息。

27日凌晨5时许，记者租乘当地一台摩托车进入湾塘村。湘潭官方在一份《湘潭县高致病性禽流感疫情防疫工作情况》称，10月18日，湘潭县高致病性禽流感防治工作指挥部接到射埠镇动物防疫站的疫情报告，调查发现湾塘村和平组13户农家病死家禽545只。村民刘中华（化名）则反映说，10月初开始，村里出现死鸡死鸭情况，并证实贺茵之死：“那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女孩，见了人隔老远就打招呼。”刘中华的母亲擦着眼泪说。

在村民的帮助下，记者在镇上一家煤厂里找到贺茵之父贺铁光。贺铁光坚称，两个孩子是吃了家里病死的鸭子出事的。

10月7日，贺家一只鸭子死了，贺铁光把死鸭做成了腊鸭。11日，鸭子被端上了贺家餐桌。12日，贺的女儿贺茵出现高烧、昏昏欲睡情形，贺把孩子送到镇上卫生院治疗，情况似有所好转，但13日下午，贺茵再度发起高烧，先送到湘潭县第六人民医院，后转院到湘潭市妇幼保健院，最后送至湖南省儿童医院。17日上午，贺茵在儿童医院死亡，随即被送到殡仪馆火化。就在女儿在长沙救治时，贺的小儿子贺俊尧也出现相似病状，18日下午，贺俊尧被送到湖南省儿童医院传染病室。

贺铁光告诉记者，经多次请求，他和妻子获准见了儿子一面：“孩子把头伸出阳台，我们在下面对他喊话”。贺说，医生告诉他，孩子的呼吸道出现问题，和当年SARS的情形很相似。

27日，香港《南华早报》、《明报》等报道了贺茵死亡的消息，并刊出贺家姐弟的照片。当天下午，《凤凰周刊》记者致电湘潭市妇幼保健院联系采访，被拒绝。

香港媒体的报道，令湘潭疫区局面发生微妙的变化。

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贝汉卫接受《财经》采访时说，他们是在27日早上看《南华早报》时，才得知湖南女童的情况。他们随即致电中国卫生部，并希望获得病死女童的有关情况。

湖南省卫生厅内部人士向《凤凰周刊》说，该厅正是在10月27日向卫生部报告贺家姐弟两起病例的。

28日上午，《凤凰周刊》记者来到湖南省儿童医院，院办公室工作人员均称不知道医院收治了一个贺姓湘潭男孩，并拒绝进一步查询。但当日上午，香港《明报》、《东方日报》、亚洲电视台、香港有线电视台等10余记者来到湖南省儿童医院，其中有记者进入贺俊尧的病房，并拍下照片。

就在香港记者守候湖南省儿童医院时，10月28日下午，卫生部应急办公室主任陈贤义在新闻发布会上承认贺茵之死。陈说，经湖南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和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对采集的患者标本进行禽流感检测，结果均为阴性。这两起病例均已排除人感染高致病性禽流感的可能。卫生部将贺家姐弟病因定性为“不明原因肺炎”。

陈贤义表示，湖南省卫生部门将加大对不明原因肺炎病例及死亡病例的监测力度，扩大搜索范围，查找可疑病例。卫生部也将向湖南派出专家组，进行指导。

贺铁光告诉记者，女儿死亡当日，医院要求他速送火葬场处理。香港《明报》发文质疑道：卫生部门既然未查明原因，贺茵遗体为何交由其父匆匆火化处理？

世卫期待再验湖南姊弟病因

贺茵死亡事件传出后，世界卫生组织驻北京发言人洛依·华迪亚表示，世卫期待重新化验中国湖南姊弟的病因，以确定这起个案与禽流感无关。 华迪亚在接受港台媒体访问时说：“直到所有化验完成为止，没有人可以排除他们感染禽流感的可能性。”

华迪亚说，到目前为止，中国方面尚未响应世卫的要求；中国卫生部没有改变立场，仍然强调两名小孩是感染肺炎，并非禽流感。但华迪亚说：“我们已经说过，且将会继续这样说，就是希望对两名小孩进行更多化验。”

他说，世卫期待从两名小孩身上取得更多样本，进行更精准及仔细的化验；而这些样本可以送到世卫认可的化验室进行化验，包括香港。透过这些化验，最终可以决定两名小孩的病因是否与禽流感无关。 华迪亚表示，世卫所以要求再做化验，原因之一是接受化验注射后，一般需要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后，才能化验出抗体是否与禽流感有关。

他说，女孩死去后已被火化，现在能够做的，就是对她遗留下来的样本进行化验。至于那名男孩，他正在康复中，且据说仍在住院，因此，可以从他身上搜集到更多样本进行化验。

一些观察人士认为，中国政府越来越重视在重大疫情领域的国际合作，这种合作显然既有助于对疫情的防控，也有助于中国建立一个负责任的大国形象。

湘潭县城也传出疫情

《凤凰周刊》记者在湘潭县城采访期间，传出该县城关镇也发现疫情的消息。

现年30多岁的当地教师宋湘波，被盛传为疑似禽流感患者。据称，约在10月中旬，宋从街上买回一只鸡，自己动手宰杀。宰杀过程中，宋的手指被划破。几天后，宋家自养的鸡开始得病死亡。不久，宋自己也开始发烧、腹泻，并时感筋骨酸痛，全身发冷发热。

宋怀疑自己得了禽流感，便前往县医院就诊，但很快被转至湘潭市中心医院。

10月26日，当地相关部门工作人员来到宋家，扑杀掩埋宋家所有家禽，并密集撒上生石灰和消毒水。

知情人说，宋湘波入住湘潭中心医院住院部传染科病房。11月2日中午，《凤凰周刊》记者等人来到医院查询，一个女护士说宋在第X床，“右手边最里面那个病房”。坐在护士身边的一个男医生则叫住记者，询问记者和宋是何关系，要求查看身份证，并要求说出宋妻姓名。该医生说，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必须去医务科。

记者在病房门口守候。不久，看见一个挎着女式坤包的女子推着轮椅车，从护士指认的病房里出来，一个戴着口罩的中年男子坐在轮椅上，右手食指包裹着纱布。记者上前询问是不是宋老师，其人未予回应，轮椅加快行进。随后跟上来的几个医生，制止了记者的进一步追问。

到记者发稿时止，有关宋和湘潭县城发生疫病的传言仍未得到证实。

流言仍像候鸟传播

湖南省兽医总站副站长吕晓星介绍说，目前经专家分析，湾潭村禽流感疫情初步怀疑为候鸟携带病毒所致。

村民对此说法表示认同，称候鸟在村庄歇脚时，留下了大量粪便。而村庄的鸡鸭鹅等家禽基本是放养，很容易在择食时被感染。

湘潭县射埠镇是台湾亲民党主席宋楚瑜的故乡，群山连绵，有很多水塘被村民利用养鱼，每年吸引大量候鸟停留。2005年，有记者在宋楚瑜回乡时，拍摄到白鹭不时在碧绿水田上掠过，感叹当地生态和谐。但一场禽流感让村民开始反感候鸟。记者注意到，一个村民在自家水塘边立起一个假人，假人手上绑着一根长长的树枝，上面挂着红布条，以增强威慑飞鸟的效果。村民刘和平说:“现在对我们来说，它们是瘟神。”

10月31日，新华社称湖南省已有效控制湘潭疫情。中国内地媒体的记者私下抱怨说，有关疫情的消息总是“出口转内销”，诸如贺茵之死。内地记者前往疫区采访时，普遍感到相关官员不配合。较之2003年SARS初期视疫情为“机密”，中国疫情公开制度趋向正常化，但面向公众的疫情公开制度与开放的舆论环境尚未建立。

事实上，《凤凰周刊》记者在湾塘村里看到，村民生活平静，一如往常。当地气温下降了，很多村民窝在家里，不少人在打扑克，围观者众。村民李秀英说：“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们早就被传染了，对不对？”

不过，村民们对各路记者的频频到访并不反感，甚至意外地发现生财之道——一台摩托车接送一个记者进村，可以赚取百元以上的劳务费。这个秘密被发现后，更多的村民如法炮制，开着摩托车守候在数里外的射埠镇或村口，看见外来者，就主动搭讪是否记者，需不需要帮助绕开警察进村。多数记者正是借助村民的帮助进入村庄的。